2009-02
老师布 置了这份作业,要我们从4篇论文中选一篇评论。学期一开始,因为相当有时间,就略略读了那4篇论文,也没了解什么,更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就那样过了两个 月,逼近交作业的前一周,才开始关心要写哪一篇论文的评论。选了高彦颐的《‘空间’与‘家’:论明末清初妇女的生活空间》,基本上是因为“空间”实在是很 “地理”(我的第二主修,俄呵呵),第一段又引用了我最爱的段义孚老师 (Yi-Fu Tuan) 对“空间”的定义。但看了之后,才觉得“呃……好像不是一篇很好的文章哦……”
向周围的弟兄姐妹愁云惨雾地牢骚了一通后,开始写评论,用了两天时间写完。印出来后让老爸过目,他的评语是:按你这样写,基本上就是给作者“不及格”。今天终于取回了作业,老师的评语还不错,总算没有对不起额亲爱的段老师。
不怕献丑,把此文贴出来以表纪念。如果觉得很无聊是正常的,这是学术文章咧,要觉得精彩的话才奇怪……

1 简介
〈‘空间’与‘家’—论明末清初妇女的生活空间〉(以下简称〈空间〉)作者高彦颐就明清妇女的诗文作品,探究其起居空间及旅游活动范围,从而了解她 们共处的外在环境与内心世界。其主要目的在于从“空间”与“家”两极的错综关系中“重写一部动态的中国妇女生活史,打破传统妇女尽为家族制度受害者或男性 玩物的成见,进而探索传统两性关系在上层社的运作情况,并试图透过明清闺秀的诗文了解其生活空间及从中显示的自我形象”。
笔者首先介绍〈空间〉之基本结构与观念,以便理清文章脉络与思路,后将对〈空间〉作出整体评论,并针对文中某些观点提出质疑或肯定。
2 文章基本结构与概念
内:深闺空间结构、缠足衍生身体取向
作者从狭义、广义等方面解释“闺房”的真正涵义,通过古代宇宙观、建筑理念力证“闺房”一词不单只是划分房舍中某一专属单位的名词,而实有更丰富的象征意 义,并非是传统认为的“女性禁锢、落寞、封闭的代名词”。他认为,不能以现代的人权意识衡量古人,并指出:“闺喻示妇女在天地人和谐、上下内外秩序分明的 理想社会中的重要性”。
论及“缠足”,作者认为“缠足之所以引人入胜,全在于其隐蔽性、象征性本身,予人发挥无穷想象力的余地”;“三从四德”中“四德”在生活层面的意 义,在于训示妇女培养一内敛性的人格及身体取向,而缠足适助长此种取向,从而论述缠足实有辅助儒家礼教的功用。作者挑明缠足的多面性与暧昧性,认为缠足非 为了限制妇女自由活动而在导引教化,其目的为使“内外有别”的道德理念具体呈现在妇女的身体取向上,是道德之身体实践。
外:从宦游、赏心游、谋生游、卧游
作者由时代背景着眼,认为明代旅游之盛源于其经济的蓬勃发展与社会、文化变动。他从徐宏祖《徐霞客游记》述至当时日渐繁多出外旅游的妇女以及女性游记作 家,说明妇女作家审视山川面目的好奇心、冒险犯难的毅力并不亚于男性作家。作者以《东归纪事》作者王凤娴为讨论中心,以王氏与其丈夫、子女的关系说明官宦 人家文学钻研对子女教育的重要性以及母亲亦师亦友的中心角色。他指出江南儒家女通晓诗书晓文理是寻常之事,并通过王氏面对其“女诗人”身份的种种问题,说 明当代才女夹在传统“妇道”观念与创作活动受到一定认可之间所面对的心理矛盾。
以闺秀游山玩水、与女伴同游作“赏心游”为中心的讨论,从吴江沈宜修的一生际遇与其生活形态指出以下重点:一、“男主外女主内”不光是一种道德规 范,最实际意义在于日常生活上的分工;二、妇女在中国家族制度中的角度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不同生命阶段拥有不同的生活节奏、应负责任与权力分配;三、传 统父权家庭结构中亦存有以母性为中心的“阴性家庭”,使得此结构中的家庭女性不俯仰父权鼻息求存;纵观之,妇女尚有其社交、出游活动空间,“生活内容并非 刻板沉闷,生活空间亦不限于中门以内”。
“谋生游”一节以黄媛介为例,观其活动范围、文化生活、文学创作及其旅游活动开拓的空间对三从四德等道德规范的超越意义。作者以黄氏与柳如是的密切 交往说明女文士与从良名妓的性别身份实极相类,同处于”既内而外”的暧昧空间。后作者论及黄氏与山阴王玉映 内:深闺空间结构、缠足衍生身体取向皆所嫁非人,以至夫妻位份倒置,需代夫营生,反映明清之际妇女诗文的商业价值。
作者以武林女子吴栢作结,道其身在闺中,心游向外的情况,提醒后人不宜将明清妇女的处境浪漫化。
3 评论
高彦颐以“空间”作为讨论平台,探讨“家”以外的妇女空间。整体而言,〈空间〉一文确实有助于认识传统观念中受禁锢的女性以外的妇女生活史,通过个别明清 妇女的诗文作品一窥她们丰富的活动、精神、社交空间。通过认识有别于传统观念的妇女生活,有助于建构更鲜活、立体的中国明清妇女生活史。
作者批评陈东原《中国妇女生活史》无视所谓“束缚广大妇女身心”的思想制度在生活层面上予人的实际影响及具体成效,有其重要意义。作者对于陈东原之 论述的挑战,有助于提示读者从更客观、人性化的视野看待中国妇女史。从〈空间〉的论述重点可以看出,作者高彦颐的确跳出平面化而政治化的讨论视角,试图重 新建构具有错综复杂现实的中国妇女生活史。然而,〈空间〉在问题讨论方面亦有不全之处,笔者将在以下段落一一分析之。
首先,〈空间〉在讨论妇女的家庭空间方面,以闺房为平台论述妇女之家庭地位、伦理结构的观点或许有其不足之处。笔者认为,仅以闺房为平台,并不能全 面解构妇女居家空间所预示妇女在家中的价值、地位。妇女生活范围实际上至少还包括厅堂、庭院、甚至是厨房。从妇女与其他家庭空间的关系,应该能更详细且多 面性地剖析妇女在家庭中、社会上的地位、职能、价值。
另外,从广义层面论述闺房实有喻示妇女在家中重要、中心地位,实际上有其实践性的问题。笔者质疑的是:宏观建筑理念是否符合实际生活应用?建筑上, 构成闺房单位的或许有传统的宇宙观、建筑理念(“天圆地方”),但实际生活中男性主权社会对于妇女的观点未必就是以这些宏观理念为基础。换句话说,宏观理 论与生活实践或许是有距离的。故此笔者认为不能单凭建构“闺房”的建筑理念推论妇女在生活中必然有同样中心的身份地位。结合前一段的讨论而言,笔者认为闺 房只是认识妇女居家空间的一部分,不能作为认识明清妇女居家内部生活的唯一单位。
第二,作者以缠足为两性关系发展空间以及论述儒家对妇女要求的讨论平台,也有其值得质疑的观点问题。笔者要提出的问题是:从儒家学说理念中何以见得 “以人工的改造修饰隐藏为美的审美观,实与儒家的文化观同出一辙”?何以见得缠足有“辅助儒家礼教的功用”、“具体意义不在禁锢束缚而在导引教化”?作者 的论述在笔者看来,并不具有说服力。作者以“三从四德”中“四德”在生活层面的意义“在于训示妇女培养一内敛性的人格及身体取向”引论缠足“适助长此种取 向”,故缠足“实有辅助儒家礼教的功用”。由于作者并没有继以引述更具体的儒家言论支持此论点,笔者认为将儒家要求妇女的“内敛性”与“缠足”联系起来, 是相当牵强的。既然作者亦意识到缠足“屈折女儿之足,等于残害父母之遗体,是为不孝”,又何以自相矛盾地推论缠足“辅助儒家礼教的功用”?作者也未曾引据 儒学经句证明儒学的确崇尚“以人工的改造修饰隐藏为美的审美观”,使笔者认为此观点难以成立。
第三,作者以“从宦游”、“赏心游”、“谋生游”等妇女出游主题为中心展开超越具体空间的讨论。此论述方式本是相当巧妙的手法,可借由具体身体活动 空间进入妇女的精神、社交空间。然而,作者在书写各个节项当中加入大量个别女文人的生平资料,以及与该节项主题并无直接联系的论点,使得个别节项主题重点 出现失焦现象。例如,“从宦游”节项中王凤娴等才女面对的身份矛盾问题,似乎与其“从宦”概念没有直接联系;有关沈宜修所处“阴性家庭”观点穿插在“赏心 游”一节中似乎予主题没有帮助。所论及的这些问题、观点的确大大有助于认识妇女的空间身份问题,放在该类小题下却显得不合宜。笔者认为这些应为文章结构问 题-因分项不当,使得读者在认识作者论述重点方面产生混乱之感。
第四,笔者认为作者以名人作为例证,论述时代现象恐怕没有代表性。由于所举例子甚少,全文仅以王凤娴、沈宜修、(张倩倩)、黄媛介、吴栢等为例证, 亦无具体史料数据证明还有更多的妇女亦与她们如此。笔者认为,作为历史论述,作者所举例子十分有限,显得单薄甚至以偏概全。个别显著的妇女或许有着那样的 生活形态,也可能是脱离集体共同现象的个别特殊案例。
第五,较之前几节项的论述,“卧游”部分显得是草草带过。笔者认为作者既然致力于呈现更立体且动态的中国妇女生活史,就不应忽略妇女本身所面对的限制。若仅是为了“打破传统妇女尽为家族制度受害者或男性玩物的成见”就仅偏重论述妇女的种种自由与重要,难免显得论点失衡。
4 总结
全文在于“打破传统妇女尽为家族制度受害者或男性玩物的成见”方面说服力不是很强,因为作者仅表现了极少数上层妇女的案例。而且,我们也未必就能从这些特 殊例子中总结当时上层妇女的生活空间必然如此。了解明末清初妇女生活史,应还需要探讨很多其他层面。需要留意的是,上层妇女的生活或许与其他阶层相差甚 远。上层妇女由于只是总人口中的一小部分,并不能作为代表性的群体。换言之,就是不能以“上层妇女生活史”取代“妇女生活史”。
但总而概括之,高彦颐的作品也的确提供了传统“禁锢妇女”观点以外的视野,有助于开拓更立体且深入的课题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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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
高彦颐<‘空间’与‘家’—论明末清初妇女的生活空间“>,《近代中国妇女史研究》1995年第3期,页2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