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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30

代课手记

考了A水准会考后、上大学前的那段长假里,因着某种机缘巧合,在南初的老师的安排下,得以到某女子中学当五个月的华文代课老师。妈妈笑说:“以前我们总觉得当老师是很神圣的,想不到我们家现在也出了个老师了。”在妈妈眼中,我其实还是她那长不大的傻丫头,可现在居然也为人师表啦。刚开始时,我还有些懵懂,并不太在意这件事。

后来,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时,我终于开始担心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执起这轻如鸿毛、重如泰山的教鞭了。为人师表,意味着教育、感化、甚至启发那些比自己更幼小的心灵,韩愈不就有“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这样的说法吗?虽然我只是代课老师,但五个月对于孩子来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我对她们的影响可大可小。我只有十八岁,学生最多也只比我小六岁……我能教好她们吗?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第一天踏入教室时,我紧张得有些发抖。眼看一张张小脸有所期待、又有点好奇地望着自己,我只有硬着头皮介绍了自己。生平第一次有人称呼自己“方老师”,感觉实在怪异。(朋友笑,这不就和以前《阳光列车》电视连续剧里,陈汉玮饰演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方老师”一样了么?)交待了开学应办事项后,也把自己对学生的要求列了出来。尔后,我小心地告诉她们,这是我第一次当老师(席上传来了可疑的惊叹声 – 希望她们还没学会欺负新老师……)。“你们是来学习华文的,我是来学习当老师的,所以我希望我们能有愉快的学习经历……”我如此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风风雨雨、有苦有乐,虽然不会让我立下铁的志愿要一辈子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但也不会感到排斥。当学生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当她们在走廊上诚挚地叫声‘方老师’的时候,心底总会涌出暖流,甜丝丝的。备课时,发现老师原来不是课本专家 — 每堂课背后都是心血,从教导什么课文内容乃至布置作业,都得下一番功夫。我开始为自己过去欠交的每一份作业忏悔。学生不认真做、甚至不交作业带来的那种感觉,就像妈妈辛辛苦苦做好了饭菜却没人想吃那样。更多的时候,学生尽管是一脸的迷茫、木然,也不愿意发问,更别提尝试举手回答问题了!“某某班的学生真的很静!去年我教她们的时候,是得求她们开口说话的!”一位老师如此说道。没办法,既然没人举手,就点名吧。叫到名字让她们回答问题时,个个脸上显出的惊慌失措模样,一副“苦哉!为何是我!?”的表情,让人哭笑不得。

记得那时上一课《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时,文中出现了“鲁莽”一词。讲解生词时,我特地解释了这个词的意思和用法。尔后,问学生还有什么不认识的生词时,有一女生指着‘鲁莽’问:“老师,这个怎么念?”我当时几乎可以感觉得到汗水涔涔地从背脊流下,只有把这词的读音重复了一遍。后来,让别的学生朗读课文时,来到‘鲁莽’一词那里又停了下来,小声地问身边的同学,那字怎么念(而且是用英语问“How do you read this word?”)。我无可奈何地一边说:“呃,这个生词大家可能不太熟悉,念lǔ mǎng。”,一边在白板上写下了生词与汉语拼音,希望她们真的可以认识这个词!在这种时候,我对自己教书能力的信心又大大地打了折扣。若不是导师指点迷津、鼓励,我还真不想继续误人子弟了。

开教职员会议时,发现正规教师所要处理的行政工作真的是很多,难怪以前有位老师说自己的正业是行政,副业才是教书。回南初时向经济老师‘投诉’的时候,他笑着说,教师这一行实在是个“促销配套”,不可能只纯粹是教书而已。也的确,我和一同到该校代课的舒惠时常感叹,如果“教书”只是单纯的教书,不必处理学生的纪律问题、行政工作、学生家长……那该多好!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 学校是学生的第二个家,老师自然是这个‘家’的‘家长’了!

可能是我太年轻太没有经验,有些学生居然可以光明正大地‘爬到我头顶上’来。上某班的第一天,学生吵吵闹闹、东走西逛,简直是座花果山。我从来没有碰过这么调皮的学生,一时之间被吓着了,根本不会“镇压”,任由她们大闹天宫。课堂上居然还有学生(而且不止一个,是两个)跳出来扮演‘青蛙王子’高凌风,大唱“偶地热情,好像一把火”。后来四处寻访名师后了解了各个不同老师“治”调皮班的方法。原来,镇压顽皮学生也是一门艺术啊。

乖学生堆里的顽皮仔也有她们自己的一套。有位学生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 她发现我也会玩“假装要击掌,出手后忽然把手收回来梳理头发”的无聊花招,见到我时总喜欢兴高采烈地说:“老师!High five (击掌)!”我总是用一种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她伸出来的手掌,拒绝与她击掌,她就急得直嚷:“老师————!你不给我面子!”后来,她发现我的耳环只戴在一只耳朵上,还问:“老师,你act cool(扮‘酷’)啊?”我故作轻描淡写地回答:“我‘爽’啊!”她笑得花枝乱颤,还带了别的同学来研究我的单边耳环,还当着我的面告诉同学:“See her earring? She act cool! (看到她的耳环吗?她扮‘酷’哦!)”。这样没大没小的学生有时还真的蛮可爱的。我意识到,老师与学生的关系要取得一种和谐的平衡,又不至于整天只板着面孔或是放纵学生没大没小地胡来,实在不易。

教啊教着,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月。前阵子才刚发下作文让我所教的中一、二学生做。面对着堆积如山的作文簿,心里总是涌起一阵阵的无力感。由于学生阅读量低、在家里也不说华语,他们写作文的情况只能用“冷冷清清(篇章实在短)、凄凄惨惨戚戚(卷子满江红)”来形容。有好多次想马上冲到教室里去告诉学生:“你看到你作文簿上红红的‘东西’了没有?那是你老师吐出来的血。”

但是,学生华文华语不行,我们就有责任激起他们对于语文的兴趣,而不能因为他们成绩差而放弃他们。我所任教的女子中学有英校背景,学生大多是‘吃马铃薯’(土语jiak kantang : 意为英语教育背景者,说的用的都是英文英语,不会/不太会说华语)长大的。像这样的学生,很多对使用华文华语毫无信心,我们该如何让他们接受、爱上华文华语呢?这是华人社群中讨论多年的话题 — 现在亲身体会了新一代人掌握华语的惨状,我更加迫切地希望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案。这么美丽、悦耳的语言如果失去了,该是多么令人扼腕心疼啊!这些‘吃马铃薯的’小孩明白这一点吗?

与其说是我在教导学生,不如说是教导学生教育了我。因为学生的生词量不够,理解能力也比较低,有许多的概念都必须高度简化、分解,才能帮助她们理解。以前我看书总是不求甚解,生词的使用也只停留在‘懂得怎样用就可以了’的阶段。现在面对着学生,我不仅得讲解生词的意思,还得把词义拆开,一段一段地教。如“逆水行舟”一词,就得从‘逆水’是什么概念开始解释,然后解释‘行舟’,把两者拼在一起,从字面上来解释这个成语,再加上深层含义,附上造句……教导学生迫使我更深入地思考词义与问题。

俗话说:“教不严,师之惰”。第一次发现学生抄袭作业时,我非常愤怒,到了课堂上严厉地讲了‘信义’、‘信用’、‘言而有信’的重要,还特地强调了‘改’一字。我告诉学生,人格就像一块白布,生下来时是洁白无瑕的,长大的过程中会沾上污渍,但可以以‘改过’来清洗这块布。如果不改,污点就会越来越大,以后就再也洗不掉了。当下,我想起了以前读过某名人引用父亲说的一句话:“人生太短暂了,千万别做错事。”告诉学生这些时,我也作了反省。如果我自己做不到改正错误,那么我说的一切都是空话。这也就是为什么人人都说老师的品格应该是端正的、可供学生效仿的。

有许多人知道我在担任代课老师时,不免问上一句:“那么你打算以后做老师吗?”不是没考虑过这条路,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一辈子挑起这条担子。我有许许多多的梦想,也有在别的方面喜好的事物。我经常觉得,自己不会甘心一辈子埋在卷子堆里。在学生的卷子上写下不少问题之际,心里也在寻找答案……

31.01.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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